拉萨的春天

高原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疑。 当江南的柳絮早已纷飞如雪，拉萨河谷的冰层才在某个清晨悄然裂开细纹。风从喜马拉雅以北掠过，裹着雪山融水的寒气，却在正午的日光里被晒得绵软。布达拉宫的白墙下，第一株格桑花钻出石缝时，转经的老人裹着厚重的氆氇袍，笑着用藏语说：“菩萨醒了。” 八廓街的甜茶馆飘出酥油香，朝圣者的额头磕过青石板上的残霜，掌心触地的瞬间，暖意从地心渗出。大昭寺的金顶被阳光洗得发亮，经幡在风里抖落一冬的尘埃，蓝的是天，白的是云，红幡上褪色的经文里，藏着去年未念完的祈愿。 药王山脚的桃树最懂春信。枯虬的枝干一夜间缀满浅粉，像是僧人披上新染的袈裟。远处念青唐古拉的雪峰依旧皑皑，却把影子投进拉萨河的柔波里，碎成点点银鳞。街角卖风干牦牛肉的阿佳啦，往木案上撒了把青稞籽，山雀扑棱棱落下，喙尖啄食的节奏，应和着巷子深处煨桑的铜铃。 农人赶着牦牛犁开冻土，黝黑的沟壑里埋下青稞种子。孩子们追着跑过田埂，笑声惊起一群岩鸽，翅膀拍打的声音掠过哲蚌寺的红墙，惊动了闭关上师窗棂外的一簇桃花。 夜雨总在子时落下。 雨滴敲打铁皮屋檐，淅淅沥沥如诵经声，待到天明推窗，山野已浮起一层薄绿。穿绛红色僧袍的沙弥踏着水洼跑过，怀里经书裹在羊皮袄中，袈裟一角沾了湿漉漉的草叶香。 这是菩萨眉目低垂的季节，雪山在晴空下化作酥油灯上的一滴暖光，而拉萨的春天，终究是裹着风雪、糌粑与六字真言，跌跌撞撞扑进了人间。